第403章 战
李能沉默了。
老定远侯是寒门出身,打小就是个孤儿,六亲俱无。传说幼时还做过乞丐,后来因缘际会遇到了如今已经糊涂不认人的严老将军,被收去做了个小兵,而后一步步往上爬,未过而立之年便战功累累,得以封侯,可谓是一代传奇人物。
因为这个身世,定远侯府根基极为薄弱,哪怕娶了书香门第梅家的女儿,得了岳家助力,也没法弥补李家人丁单薄的劣势。偏偏老定远侯是个不屑于搞连宗那套的正直人,大多数时候又都待在边关,京中走动频繁的除了严家、梅家,也就只剩下小猫两三只。
老定远侯死时才三十出头,英年早逝,没有宗族帮扶,而后十几年间,偌大的侯府也只能靠着侯夫人梅氏一人独自支撑,或者说,再加上梅嬷嬷、蔚来等忠心部下。
因此,梅嬷嬷绝非普通仆妇,而是侯夫人的左膀右臂,消息灵通、眼光毒辣程度都不亚于寻常京城官员。
这是梅嬷嬷第一次正儿八经跟李能提起这些事,由不得他不认真对待。
他半信半疑出了车厢,跳上爱马,快跑了好长一段,才觉得胸中郁气散去些许。
“小侯爷,梅嬷嬷让我唤您回去,外面日头大,小心中暑。”追来的是老兵蔚来,缺了一只右手,单用左手也能灵活操纵马缰。
李能犹豫了下,问:“蔚大叔,您知道当年我爹带回来那份舆图,后来怎么样了吗?真有人以为那是藏宝图?”
蔚来脸色有些古怪,却不假思索点头。
李能顺势问起更多,包括梅嬷嬷问他、他却脑子里一片空白的几个问题,越听脸色越沉重。
他这种没实权、阅历少的贵族子弟跟蔚来等人不同,后者哪怕接触不到太多上层权贵,也有着一定的人脉圈子,又有过丰富经验,轻易就能嗅到上层风向转变。
蔚来的看法跟梅嬷嬷说得差不多,甚至更加直白粗暴。
他说,当今圣上好大喜功,从每年必定大办的万寿节就能窥见一二。上行下效,底下人想要出头自然要摸准龙脉做事,一如当今武将当中兵权最大、最受皇帝倚重的那几人。
反正皇帝生辰在夏天,正是风调雨顺、水草肥美的季节,草原人很少南下,也愿意跟大靖来往贸易,他们就会搞一些邻邦友好的噱头在万寿节上讨皇帝欢心。
有时气候不好,干旱少雨,夏天的草也蔫巴巴黄黄瘦瘦的,草原人过不下去。他们就抓准时机先对草原人下手,或是在对方来袭时留下部分人,把小胜夸成大胜,再把胜仗当做寿礼献上。
说得上头了,他还愤愤表示,老定远侯在时边关哪有人敢这么干,搞面子工程还不如多练点兵、多开垦几亩荒地种粮食,那才是真正有用的。
可惜,老定远侯去后,边关大将军换成了莫家人,边关风气顿时变得乱糟糟的,莫家人还各种清除异己、打压老定远侯从前的袍泽,不然,他也不会被人坑害没了一条右手!
蔚来并不知道舆图的存在,只当自家小侯爷方才跟梅嬷嬷聊天提到了这些旧事,顺口说了些听来的、或亲眼见识过的军中黑幕八卦,听得李能心有测测。
按蔚来的说法,如今朝廷中武官分为几大阵营,其中莫家父子实力最强,也是主战派的代表之一。老莫、小莫将军跟兵部刁尚书都深得皇帝倚重,后者可能不久后会入阁。
老首辅已经上过两次乞骸骨折子,估摸着不是今年就是明年退。而如今的姜次辅似乎跟刁尚书关系也不错,两人一个负责工部、一个负责兵部,合作得还挺亲密。据说今年万寿节六部献礼,除了各部那份之外,六部还准备还要额外合送一份神秘礼物,这事就是工部兵部两部挑头搞的。而当年老定远侯去世后,最积极挑起战火的势力就是莫家,其他人或多或少都跟这几位有些关系。
李能自己也是主战派,但此战非彼战!
当外地入侵,国家和百姓面临存亡之大危机时,自然该选择战斗、而非投降,这才是真正的主战。
但,在不够危急、又没充分准备的前提下,贸然主动挑起战事,只为满足个人私心、或借着战争得到更多权力,害得生灵涂炭,那只是纯粹的战争疯子。
或许,他们并不疯,他们很清醒,知道自己要的不只是胜利,而是通往胜利过程中的夺权。
得知李能已经离开嵩阳,李絮有些失望,转念一想,还有个贺谚当“备胎”,心态便放平许多。
她来得不巧,这日不是书院的休沐日,前后都不沾边,魏渠没法出来,只能去山门前短暂碰了个面。
先前,魏渠寄了信过去宿州,恰巧她不在,一直到前几日才看到。那些隐晦的提醒,她看懂了,也愈发警醒,这回便带着比上次魏寅捎的还多的土特产过来“犒劳”魏渠。
土特产里一大半都是从新平带过来的,吃的主要是王氏、魏葵亲手做的酸萝卜、酸笋等下饭泡菜,腊肉、腊肠,甚至还有一块腊牛肉。
刚好是李絮回家前几天,隔壁街有人家里的牛死了,杀了卖肉,王氏特地大手笔买了二十斤回来做腊牛肉给两小只解馋,李絮在家那几天还亲自下厨做了好几回腊牛肉,一家人吃得开心极了。
王氏念叨着魏渠在外头没得吃,非让李絮给他捎点过来。反正嵩阳书院也能开小灶,小炒窗口不止能点菜,还能提了菜去给厨子加工,给一笔加工费即可,只要不天天去没人会拦着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两套新衣、两双新鞋。
布料没李絮上次送来的好,针脚却细密又眼熟,显然是王氏的手艺。
当时,得知李絮也让人给魏渠做了几身,猜到用的都是好料子,王氏还有点不好意思,想着要不就不让她带了,怕儿子在外头穿得寒碜丢人。李絮还劝了她好一会,差点要急出汗来,暗骂自己做事不周到。
这回是面对面接头,直接口述,不必留小纸条,但,听着李絮掰指头一项项地数,魏渠莫名就想起上回她捎过来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,尤其是那封信和后来碎碎念的小纸条。
夏日熏风总是扰人,轻易就能让人手心生汗、心跳加快。
叙过简短家常闲章,他正问起李絮此番来意,心里还犹豫着,是否该避开魏寅跟她谈谈她对跟宁子成合作这事的未来规划。
不料,李絮像是跟他心有灵犀般,主动给他使眼色,又现场找了个借口将魏寅和无关人等支开。
“表哥,我有一件事要你帮忙,可能会有一点麻烦,不过,除了你我也想不到还能找谁了。”她眨眨眼,殷切地看着他,还下意识双手合十,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。
魏渠心中既有一丝窃喜,又十足警惕。
上次她故意避着人找他做出这副可怜样的时候是要他帮忙干啥来着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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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定远侯是寒门出身,打小就是个孤儿,六亲俱无。传说幼时还做过乞丐,后来因缘际会遇到了如今已经糊涂不认人的严老将军,被收去做了个小兵,而后一步步往上爬,未过而立之年便战功累累,得以封侯,可谓是一代传奇人物。
因为这个身世,定远侯府根基极为薄弱,哪怕娶了书香门第梅家的女儿,得了岳家助力,也没法弥补李家人丁单薄的劣势。偏偏老定远侯是个不屑于搞连宗那套的正直人,大多数时候又都待在边关,京中走动频繁的除了严家、梅家,也就只剩下小猫两三只。
老定远侯死时才三十出头,英年早逝,没有宗族帮扶,而后十几年间,偌大的侯府也只能靠着侯夫人梅氏一人独自支撑,或者说,再加上梅嬷嬷、蔚来等忠心部下。
因此,梅嬷嬷绝非普通仆妇,而是侯夫人的左膀右臂,消息灵通、眼光毒辣程度都不亚于寻常京城官员。
这是梅嬷嬷第一次正儿八经跟李能提起这些事,由不得他不认真对待。
他半信半疑出了车厢,跳上爱马,快跑了好长一段,才觉得胸中郁气散去些许。
“小侯爷,梅嬷嬷让我唤您回去,外面日头大,小心中暑。”追来的是老兵蔚来,缺了一只右手,单用左手也能灵活操纵马缰。
李能犹豫了下,问:“蔚大叔,您知道当年我爹带回来那份舆图,后来怎么样了吗?真有人以为那是藏宝图?”
蔚来脸色有些古怪,却不假思索点头。
李能顺势问起更多,包括梅嬷嬷问他、他却脑子里一片空白的几个问题,越听脸色越沉重。
他这种没实权、阅历少的贵族子弟跟蔚来等人不同,后者哪怕接触不到太多上层权贵,也有着一定的人脉圈子,又有过丰富经验,轻易就能嗅到上层风向转变。
蔚来的看法跟梅嬷嬷说得差不多,甚至更加直白粗暴。
他说,当今圣上好大喜功,从每年必定大办的万寿节就能窥见一二。上行下效,底下人想要出头自然要摸准龙脉做事,一如当今武将当中兵权最大、最受皇帝倚重的那几人。
反正皇帝生辰在夏天,正是风调雨顺、水草肥美的季节,草原人很少南下,也愿意跟大靖来往贸易,他们就会搞一些邻邦友好的噱头在万寿节上讨皇帝欢心。
有时气候不好,干旱少雨,夏天的草也蔫巴巴黄黄瘦瘦的,草原人过不下去。他们就抓准时机先对草原人下手,或是在对方来袭时留下部分人,把小胜夸成大胜,再把胜仗当做寿礼献上。
说得上头了,他还愤愤表示,老定远侯在时边关哪有人敢这么干,搞面子工程还不如多练点兵、多开垦几亩荒地种粮食,那才是真正有用的。
可惜,老定远侯去后,边关大将军换成了莫家人,边关风气顿时变得乱糟糟的,莫家人还各种清除异己、打压老定远侯从前的袍泽,不然,他也不会被人坑害没了一条右手!
蔚来并不知道舆图的存在,只当自家小侯爷方才跟梅嬷嬷聊天提到了这些旧事,顺口说了些听来的、或亲眼见识过的军中黑幕八卦,听得李能心有测测。
按蔚来的说法,如今朝廷中武官分为几大阵营,其中莫家父子实力最强,也是主战派的代表之一。老莫、小莫将军跟兵部刁尚书都深得皇帝倚重,后者可能不久后会入阁。
老首辅已经上过两次乞骸骨折子,估摸着不是今年就是明年退。而如今的姜次辅似乎跟刁尚书关系也不错,两人一个负责工部、一个负责兵部,合作得还挺亲密。据说今年万寿节六部献礼,除了各部那份之外,六部还准备还要额外合送一份神秘礼物,这事就是工部兵部两部挑头搞的。而当年老定远侯去世后,最积极挑起战火的势力就是莫家,其他人或多或少都跟这几位有些关系。
李能自己也是主战派,但此战非彼战!
当外地入侵,国家和百姓面临存亡之大危机时,自然该选择战斗、而非投降,这才是真正的主战。
但,在不够危急、又没充分准备的前提下,贸然主动挑起战事,只为满足个人私心、或借着战争得到更多权力,害得生灵涂炭,那只是纯粹的战争疯子。
或许,他们并不疯,他们很清醒,知道自己要的不只是胜利,而是通往胜利过程中的夺权。
得知李能已经离开嵩阳,李絮有些失望,转念一想,还有个贺谚当“备胎”,心态便放平许多。
她来得不巧,这日不是书院的休沐日,前后都不沾边,魏渠没法出来,只能去山门前短暂碰了个面。
先前,魏渠寄了信过去宿州,恰巧她不在,一直到前几日才看到。那些隐晦的提醒,她看懂了,也愈发警醒,这回便带着比上次魏寅捎的还多的土特产过来“犒劳”魏渠。
土特产里一大半都是从新平带过来的,吃的主要是王氏、魏葵亲手做的酸萝卜、酸笋等下饭泡菜,腊肉、腊肠,甚至还有一块腊牛肉。
刚好是李絮回家前几天,隔壁街有人家里的牛死了,杀了卖肉,王氏特地大手笔买了二十斤回来做腊牛肉给两小只解馋,李絮在家那几天还亲自下厨做了好几回腊牛肉,一家人吃得开心极了。
王氏念叨着魏渠在外头没得吃,非让李絮给他捎点过来。反正嵩阳书院也能开小灶,小炒窗口不止能点菜,还能提了菜去给厨子加工,给一笔加工费即可,只要不天天去没人会拦着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两套新衣、两双新鞋。
布料没李絮上次送来的好,针脚却细密又眼熟,显然是王氏的手艺。
当时,得知李絮也让人给魏渠做了几身,猜到用的都是好料子,王氏还有点不好意思,想着要不就不让她带了,怕儿子在外头穿得寒碜丢人。李絮还劝了她好一会,差点要急出汗来,暗骂自己做事不周到。
这回是面对面接头,直接口述,不必留小纸条,但,听着李絮掰指头一项项地数,魏渠莫名就想起上回她捎过来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,尤其是那封信和后来碎碎念的小纸条。
夏日熏风总是扰人,轻易就能让人手心生汗、心跳加快。
叙过简短家常闲章,他正问起李絮此番来意,心里还犹豫着,是否该避开魏寅跟她谈谈她对跟宁子成合作这事的未来规划。
不料,李絮像是跟他心有灵犀般,主动给他使眼色,又现场找了个借口将魏寅和无关人等支开。
“表哥,我有一件事要你帮忙,可能会有一点麻烦,不过,除了你我也想不到还能找谁了。”她眨眨眼,殷切地看着他,还下意识双手合十,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。
魏渠心中既有一丝窃喜,又十足警惕。
上次她故意避着人找他做出这副可怜样的时候是要他帮忙干啥来着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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