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3、抱霞仙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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姬朝安暂且自高槐的狗爬字中移开视线,手里把玩着一根掉落地上的树枝,望着已经开始西斜的夕阳发愣。
高槐自然不会杜撰了故事骗他,然而这样一来,前几日颜坤祺在峒镇刺杀刘元泰,分明失败了。
那剑修也不顾脏污,提着刘元泰的头满镇地嚷着昭告天下,鲜血都洒了半个镇子,气得许多居民第二日起来骂街。
断没有他做到这样天怒人怨的程度,近万镇民还宁死不肯招出此人姓名的理由。
若当真有结义的弟兄要报仇,冤有头、债有主,清清楚楚,去找那剑修便是,何至于留下“找不到凶手,遂屠镇泄愤”的记录?
那剑修……分明有备而来,就是为将那伙妖物的恨意揽到自己身上。
这才有那句饱含欣慰的“赶上了赶上了”。
姬朝安想到此处,下意识手指用力,卡嚓将树枝折断了。
分明是“赶在他人之前杀了此贼”的意思……
也即是说,那剑修……知晓上一世之事。
也即是说,梅颂雪,莫非同他一样,重活了一世?
姬朝安实则幼时与梅颂雪有过一面之缘。
他八岁时饥饿难忍,就偷偷跑上长留山捡野果子吃时,所遇到的四个少年剑修,其中一人,正是梅颂雪。
他们师兄弟总共四人,奉师门之命外出历练。年长的两位因打听到有大妖出没的线索,唯恐年幼的两位帮忙不成反拖后退,就责令二人在长留山暂居,等待两位师兄回转。
年幼的两位,一是梅颂雪,另一个则是俞笑春。
那时二人也不过十三四岁年纪,剑术堪堪入门,又是贪玩的年纪,便在长留山过得乐不思蜀。
还领着孤身上山的姬朝安捉鱼摸螃蟹,打山鸡野兔,采蘑菇山菜,待两位师兄回转时,他二人恋恋不舍,几乎想在长留山住下不走了。
除了玩乐外,也对他倾囊相授。梅颂雪传他剑术,俞笑春便传他羽民亦适用的修炼之法。
俞笑春更留给他一枚传讯玉符,承诺往后一定不计代价帮他一次。
俞笑春比旁人待他更亲善,理由是因为“我瞧着这小孩面善,同我师父长得有几分相似。”
彼时梅颂雪还
嘲笑他:“你瞧着天底下的美人都像你师父,果真是只骚狐狸。”
而这仅有一次的机会,姬朝安在二十八年后用了。
是为助高耀脱困。
那年崑州洪灾,饥民千里,高耀奉王命前往崑州治水赈灾,却被愤怒的民众围困。崑州与岷州相邻,民风亦不遑多让,个个悍不畏死。
高耀被围时,身边护卫被调走了大半,而崑州军亦大多参与治水,一时间鞭长莫及,他险些丧命于乱民暴民之手。
姬朝安常年困于后宅,手下并无多少战力可用,遂动用了玉符求助。
那年的四个少年剑修,意气飞扬,年长的气度出众、自信矜贵;年少的跳脱活泼,眼中满是无畏与亮光。
不愧是出身名门大派的天之骄子。
然而二十八年后,只有一个人回应了玉符传讯。
那人便是梅颂雪。
他信守承诺,当真只身闯崑州的龙潭虎穴,将高耀救了出来。
姬朝安自然感激不尽,又询问另外三人如今可好?
梅颂雪对着他灿然一笑,玄衫乌发、肤色雪白,仿佛雪山道:“死了——他们都死了。”
那便是姬朝安前世,与梅颂雪最后一次见面。
再后来,他偶有留意人间七道的传闻,先前还有人痛骂梅颂雪作恶多端,不杀此人天理难容云云。
再过了些年,仿佛那个名字也成了禁忌、抑或是被遗忘,越来越少人提及。
而姬朝安自顾不暇,后来便不再关注了。
仅仅是他求助人间剑修救高耀的事,就为他惹来了许多麻烦。
高耀得了救,却不知感恩,反而满腹怨气。
一来怪姬朝安身为国公世子妃,却违背王命,与人族有瓜葛,在朝堂上授人以柄;二来则怪梅颂雪帮人不彻底,只救他性命不顾其余,在传言中俱都说他“狼狈逃窜、丢人现眼”,以致形象毁尽。
姬朝安把持不住,同高耀激烈争执,惹得高耀勃然大怒,最终换来三个月的禁足处罚,连执掌内宅的权力也被剥夺。
譬如卫棣之流,各色宵小都趁机到他跟前冷嘲热讽、耀武扬威。
那梅颂雪有剑尊的顶级实力,生生被他浪费了,却连句道谢都还不来,当真是亏大了
,姬朝安每每回忆起来都痛心疾首。
如今自然是再不会犯下这样的大错。
姬朝安幼时跟随剑修学剑术,倒是看不出来梅颂雪举止有任何异常。
若当真计较起来,姬朝安又想起一件事。
梅颂雪曾连累自己失足落水,虽然及时救起来了,梅颂雪却仍被师兄狠狠骂了一顿,当时少年眼中的懊悔不似作伪。
——可见梅颂雪当时并未曾重生。
是以就如姬朝安一般,重生是发生在那次相遇之后的。
……说不定与他还是同一个时间?
这未免,也太巧合了。
姬朝安心中激动,倏然站起来,朝着久善寺正殿方向走去。
如今贸然行动自然不妥,但只要时机成熟,他便要前往人间七道走一趟。
他要去剑阳道极天剑派见一见梅颂雪。
除开人族同羽民的不同立场,他二人自身并无利益冲突,说不定,可以联手……
姬朝安正想得高兴,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骚乱呼声,他抬头看去,就见到翠屏峰顶上升起了烈烈火光与滚滚浓烟。
久善寺烧起来了?
他心头一紧,急忙加快了步伐,朝着山顶跑起来。
临近山顶时,陆陆续续就有许多香客拖家带口地往山下逃。
姬朝安接连拉住人询问,然而众多香客都是面含恐惧之色,一言不发地挣脱他的手,仓皇得宛若漏网之鱼。
最后是个老妇人不忍心,拉着他的手劝道:“莫要管这么多,小娃儿快下山,离得越远越好!”
姬朝安面露凄楚之色,泫然欲泣道:“婆婆,我婶婶和哥哥还在寺中,您行行好,同我讲讲发生了什么事?”
老妇人连连摆手,叹气道:“哪里顾得上旁人……快走,若是迟了,仙姑们就要封山围剿,一个也饶不了!”
姬朝安倒抽口气,愕然问道:“什么仙姑,怎么这样大的权势?久善寺虽然是方外之地,可翠屏峰到底还在沛阳县境内,沛阳县令不管此事?”
老妇人心中焦急,又说不出所以然,只得拉着他往山下走,急道:“抱霞仙宫的事,哪个老爷敢管?傻孩子,快走,迟了就来不及了!”
姬朝安自然不能放着同伴不管,他挣脱老妇人的手,道过谢后,转身继续往山顶跑
去,急得老妇人连喊了几声,却畏惧山顶的来客,只连连哀叹道:“这傻孩子……这是造了什么孽……”
一面哀叹,一面仍是逃也似地离了翠屏峰。
姬朝安逆流而上,在慌张逃离的人群里挤得艰难,索性离开山路,专拣山石陡峭的地方攀爬。
半空已经有人现出羽身往山外飞去,说是成群的惊弓之鸟也不为过。
就在此时,伴随几道破空的箭矢尖啸声,半空黑影一闪而逝,七八个羽民惨叫着自半空跌落,摔在丛林里、山路上、岩石间,却一反常态,带着插在身上的白羽箭,拼命地尖叫打滚,也不知那箭头究竟淬了什么毒。
中箭者痛不欲生的姿态,骇得剩余的诸多百姓肝胆欲裂,反倒有更多的羽民不管不顾地化羽身展翅往各个方向逃窜。
翠屏峰顶则放出遮天蔽日的箭雨,对上密密麻麻的鸟群,连瞄准都不用,漫天羽民簌簌掉落、满地打滚,哀嚎声此起彼伏,交织在耳边宛若地狱深处的众鬼悲鸣。
人间地狱,莫过如此。
姬朝安只觉手足冰凉,一口气憋在胸口,堵得两眼都阵阵发热。
他借着丛林遮掩身形,渐渐靠近了峰顶。
久善寺外,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统一身着紫色窄袖衫之人,而女子则占了约莫八、九成之数。
姬朝安猜测,这便是那什么抱霞仙宫的宫人。
又以深浅分等级,穿浅紫色的最多,略深一点的粉紫次之,更深一点的丁香紫再次之,继而是兰紫色、堇紫色、紫藤色……每种服色都整齐列队而立,纪律严明。远远看去,深深浅浅的色块煞是好看。
而其中身着颜色最深的葡萄紫锦袍的,只有一个人。
是一名男子。
他站在巨型玄鹏头顶,居高临下、负手而立,约莫三十上下,面白无须,方口阔面,天生一副刻薄相。
正满怀愉悦地注视着第三轮放箭,天空中的羽民已经稀疏了,第三轮中箭者不过十余人,顿时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,扬了扬手,便有几个粉紫衣衫的下属带着数百的浅紫宫人往山下追去。
久善寺大门紧闭,上空黑烟愈浓,火势约莫是控制住了。
寺外守着约莫两百灰袍僧众,手持齐眉棍,个个对紫衣众怒
目而视。
为首一个大胖和尚狠狠一顿手中禅杖,怒道:“这些中箭者,都不过是进香的香客、叫卖的小贩,抑或是拖家带口、扶老携幼前来游玩的无辜百姓。孟惊鸿,你无视天规国法,滥杀无辜,妄称什么抱霞仙宫,坏事做尽,分明是魔宫!”
孟惊鸿轻轻拍了拍手,笑道:“放肆。我抱霞仙宫从不伤及无辜,那些香客来你久善寺上香,便是你久善寺的信众。既然是久善寺的信众,便是不尊我仙宫。既然不尊我仙宫,便是犯了忤逆大罪,死有余辜。”
那大胖和尚气得脸颊肥肉一阵哆嗦,禅杖哗啦啦地乱响,朝着那男子一指,“一派胡言!一派胡言!强词夺理,好不要脸!你若有胆,下来同我单挑!”
孟惊鸿轻声笑起来,“破空,你是不是傻?本座若要与你单挑,又何必兴师动众带这许多信众前来?在一旁摇旗呐喊不成?”
那大胖和尚词穷,只顾着跳脚骂道:“不要脸!不要脸!!”
骂人的手段也着实拙劣,竟没点新鲜花样。
姬朝安却在那孟惊鸿派人去追杀剩余幸存者时,便悄无声息后撤,缀在那些浅紫衣衫的“仙姑”们身后。
他心跳得极快,敌在明、他在暗,固然有些优势,然而对方数百人之众,他却只有孤身一人,且手短脚短,莫非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邪徒屠杀百姓不成?
作者有话要说:小槐树:又是没我戏份的一天。垂兔丧气j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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姬朝安暂且自高槐的狗爬字中移开视线,手里把玩着一根掉落地上的树枝,望着已经开始西斜的夕阳发愣。
高槐自然不会杜撰了故事骗他,然而这样一来,前几日颜坤祺在峒镇刺杀刘元泰,分明失败了。
那剑修也不顾脏污,提着刘元泰的头满镇地嚷着昭告天下,鲜血都洒了半个镇子,气得许多居民第二日起来骂街。
断没有他做到这样天怒人怨的程度,近万镇民还宁死不肯招出此人姓名的理由。
若当真有结义的弟兄要报仇,冤有头、债有主,清清楚楚,去找那剑修便是,何至于留下“找不到凶手,遂屠镇泄愤”的记录?
那剑修……分明有备而来,就是为将那伙妖物的恨意揽到自己身上。
这才有那句饱含欣慰的“赶上了赶上了”。
姬朝安想到此处,下意识手指用力,卡嚓将树枝折断了。
分明是“赶在他人之前杀了此贼”的意思……
也即是说,那剑修……知晓上一世之事。
也即是说,梅颂雪,莫非同他一样,重活了一世?
姬朝安实则幼时与梅颂雪有过一面之缘。
他八岁时饥饿难忍,就偷偷跑上长留山捡野果子吃时,所遇到的四个少年剑修,其中一人,正是梅颂雪。
他们师兄弟总共四人,奉师门之命外出历练。年长的两位因打听到有大妖出没的线索,唯恐年幼的两位帮忙不成反拖后退,就责令二人在长留山暂居,等待两位师兄回转。
年幼的两位,一是梅颂雪,另一个则是俞笑春。
那时二人也不过十三四岁年纪,剑术堪堪入门,又是贪玩的年纪,便在长留山过得乐不思蜀。
还领着孤身上山的姬朝安捉鱼摸螃蟹,打山鸡野兔,采蘑菇山菜,待两位师兄回转时,他二人恋恋不舍,几乎想在长留山住下不走了。
除了玩乐外,也对他倾囊相授。梅颂雪传他剑术,俞笑春便传他羽民亦适用的修炼之法。
俞笑春更留给他一枚传讯玉符,承诺往后一定不计代价帮他一次。
俞笑春比旁人待他更亲善,理由是因为“我瞧着这小孩面善,同我师父长得有几分相似。”
彼时梅颂雪还
嘲笑他:“你瞧着天底下的美人都像你师父,果真是只骚狐狸。”
而这仅有一次的机会,姬朝安在二十八年后用了。
是为助高耀脱困。
那年崑州洪灾,饥民千里,高耀奉王命前往崑州治水赈灾,却被愤怒的民众围困。崑州与岷州相邻,民风亦不遑多让,个个悍不畏死。
高耀被围时,身边护卫被调走了大半,而崑州军亦大多参与治水,一时间鞭长莫及,他险些丧命于乱民暴民之手。
姬朝安常年困于后宅,手下并无多少战力可用,遂动用了玉符求助。
那年的四个少年剑修,意气飞扬,年长的气度出众、自信矜贵;年少的跳脱活泼,眼中满是无畏与亮光。
不愧是出身名门大派的天之骄子。
然而二十八年后,只有一个人回应了玉符传讯。
那人便是梅颂雪。
他信守承诺,当真只身闯崑州的龙潭虎穴,将高耀救了出来。
姬朝安自然感激不尽,又询问另外三人如今可好?
梅颂雪对着他灿然一笑,玄衫乌发、肤色雪白,仿佛雪山道:“死了——他们都死了。”
那便是姬朝安前世,与梅颂雪最后一次见面。
再后来,他偶有留意人间七道的传闻,先前还有人痛骂梅颂雪作恶多端,不杀此人天理难容云云。
再过了些年,仿佛那个名字也成了禁忌、抑或是被遗忘,越来越少人提及。
而姬朝安自顾不暇,后来便不再关注了。
仅仅是他求助人间剑修救高耀的事,就为他惹来了许多麻烦。
高耀得了救,却不知感恩,反而满腹怨气。
一来怪姬朝安身为国公世子妃,却违背王命,与人族有瓜葛,在朝堂上授人以柄;二来则怪梅颂雪帮人不彻底,只救他性命不顾其余,在传言中俱都说他“狼狈逃窜、丢人现眼”,以致形象毁尽。
姬朝安把持不住,同高耀激烈争执,惹得高耀勃然大怒,最终换来三个月的禁足处罚,连执掌内宅的权力也被剥夺。
譬如卫棣之流,各色宵小都趁机到他跟前冷嘲热讽、耀武扬威。
那梅颂雪有剑尊的顶级实力,生生被他浪费了,却连句道谢都还不来,当真是亏大了
,姬朝安每每回忆起来都痛心疾首。
如今自然是再不会犯下这样的大错。
姬朝安幼时跟随剑修学剑术,倒是看不出来梅颂雪举止有任何异常。
若当真计较起来,姬朝安又想起一件事。
梅颂雪曾连累自己失足落水,虽然及时救起来了,梅颂雪却仍被师兄狠狠骂了一顿,当时少年眼中的懊悔不似作伪。
——可见梅颂雪当时并未曾重生。
是以就如姬朝安一般,重生是发生在那次相遇之后的。
……说不定与他还是同一个时间?
这未免,也太巧合了。
姬朝安心中激动,倏然站起来,朝着久善寺正殿方向走去。
如今贸然行动自然不妥,但只要时机成熟,他便要前往人间七道走一趟。
他要去剑阳道极天剑派见一见梅颂雪。
除开人族同羽民的不同立场,他二人自身并无利益冲突,说不定,可以联手……
姬朝安正想得高兴,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骚乱呼声,他抬头看去,就见到翠屏峰顶上升起了烈烈火光与滚滚浓烟。
久善寺烧起来了?
他心头一紧,急忙加快了步伐,朝着山顶跑起来。
临近山顶时,陆陆续续就有许多香客拖家带口地往山下逃。
姬朝安接连拉住人询问,然而众多香客都是面含恐惧之色,一言不发地挣脱他的手,仓皇得宛若漏网之鱼。
最后是个老妇人不忍心,拉着他的手劝道:“莫要管这么多,小娃儿快下山,离得越远越好!”
姬朝安面露凄楚之色,泫然欲泣道:“婆婆,我婶婶和哥哥还在寺中,您行行好,同我讲讲发生了什么事?”
老妇人连连摆手,叹气道:“哪里顾得上旁人……快走,若是迟了,仙姑们就要封山围剿,一个也饶不了!”
姬朝安倒抽口气,愕然问道:“什么仙姑,怎么这样大的权势?久善寺虽然是方外之地,可翠屏峰到底还在沛阳县境内,沛阳县令不管此事?”
老妇人心中焦急,又说不出所以然,只得拉着他往山下走,急道:“抱霞仙宫的事,哪个老爷敢管?傻孩子,快走,迟了就来不及了!”
姬朝安自然不能放着同伴不管,他挣脱老妇人的手,道过谢后,转身继续往山顶跑
去,急得老妇人连喊了几声,却畏惧山顶的来客,只连连哀叹道:“这傻孩子……这是造了什么孽……”
一面哀叹,一面仍是逃也似地离了翠屏峰。
姬朝安逆流而上,在慌张逃离的人群里挤得艰难,索性离开山路,专拣山石陡峭的地方攀爬。
半空已经有人现出羽身往山外飞去,说是成群的惊弓之鸟也不为过。
就在此时,伴随几道破空的箭矢尖啸声,半空黑影一闪而逝,七八个羽民惨叫着自半空跌落,摔在丛林里、山路上、岩石间,却一反常态,带着插在身上的白羽箭,拼命地尖叫打滚,也不知那箭头究竟淬了什么毒。
中箭者痛不欲生的姿态,骇得剩余的诸多百姓肝胆欲裂,反倒有更多的羽民不管不顾地化羽身展翅往各个方向逃窜。
翠屏峰顶则放出遮天蔽日的箭雨,对上密密麻麻的鸟群,连瞄准都不用,漫天羽民簌簌掉落、满地打滚,哀嚎声此起彼伏,交织在耳边宛若地狱深处的众鬼悲鸣。
人间地狱,莫过如此。
姬朝安只觉手足冰凉,一口气憋在胸口,堵得两眼都阵阵发热。
他借着丛林遮掩身形,渐渐靠近了峰顶。
久善寺外,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统一身着紫色窄袖衫之人,而女子则占了约莫八、九成之数。
姬朝安猜测,这便是那什么抱霞仙宫的宫人。
又以深浅分等级,穿浅紫色的最多,略深一点的粉紫次之,更深一点的丁香紫再次之,继而是兰紫色、堇紫色、紫藤色……每种服色都整齐列队而立,纪律严明。远远看去,深深浅浅的色块煞是好看。
而其中身着颜色最深的葡萄紫锦袍的,只有一个人。
是一名男子。
他站在巨型玄鹏头顶,居高临下、负手而立,约莫三十上下,面白无须,方口阔面,天生一副刻薄相。
正满怀愉悦地注视着第三轮放箭,天空中的羽民已经稀疏了,第三轮中箭者不过十余人,顿时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,扬了扬手,便有几个粉紫衣衫的下属带着数百的浅紫宫人往山下追去。
久善寺大门紧闭,上空黑烟愈浓,火势约莫是控制住了。
寺外守着约莫两百灰袍僧众,手持齐眉棍,个个对紫衣众怒
目而视。
为首一个大胖和尚狠狠一顿手中禅杖,怒道:“这些中箭者,都不过是进香的香客、叫卖的小贩,抑或是拖家带口、扶老携幼前来游玩的无辜百姓。孟惊鸿,你无视天规国法,滥杀无辜,妄称什么抱霞仙宫,坏事做尽,分明是魔宫!”
孟惊鸿轻轻拍了拍手,笑道:“放肆。我抱霞仙宫从不伤及无辜,那些香客来你久善寺上香,便是你久善寺的信众。既然是久善寺的信众,便是不尊我仙宫。既然不尊我仙宫,便是犯了忤逆大罪,死有余辜。”
那大胖和尚气得脸颊肥肉一阵哆嗦,禅杖哗啦啦地乱响,朝着那男子一指,“一派胡言!一派胡言!强词夺理,好不要脸!你若有胆,下来同我单挑!”
孟惊鸿轻声笑起来,“破空,你是不是傻?本座若要与你单挑,又何必兴师动众带这许多信众前来?在一旁摇旗呐喊不成?”
那大胖和尚词穷,只顾着跳脚骂道:“不要脸!不要脸!!”
骂人的手段也着实拙劣,竟没点新鲜花样。
姬朝安却在那孟惊鸿派人去追杀剩余幸存者时,便悄无声息后撤,缀在那些浅紫衣衫的“仙姑”们身后。
他心跳得极快,敌在明、他在暗,固然有些优势,然而对方数百人之众,他却只有孤身一人,且手短脚短,莫非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邪徒屠杀百姓不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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