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第四十四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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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里的夜晚总是很安静,安静的夜晚则容易让人想起很多事情。
程翊看向窗外,群山踊跃着黑色的脊线,没有枪炮声,没有行军的脚步声,没有呼喊奔嚎,风吹进来全是草木的微甜和夜雾的苦,心在放空的一瞬间,悄然下沉。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已经褪去最初的惨白,裹了一层时间打磨出的柔光,程翊忽然意识到,距离那个人消失,已经很久了。
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前无此人的存在,或许没什么要紧的,就像在程翊的世界里,有没有那么一道光,似乎也没什么要紧的。一切都在继续,战争的巨轮慢慢滚动,碾压过中华大地的每一个角落,分裂,动乱,颠沛流离,山河破碎。那是一个国家彻底的崩坏,从里到外,每个关节都布满裂隙,他跟和他一样有着报国热情的人们四处奔忙,也只是在延缓这一崩坏的过程。程翊轻轻转动戒指,即便巨厦将倾,即便狂澜难挽,他深信,只要那个人活着,他们的世界终究不绝望。
朱泽的敲门声打断了程翊地思绪。
“已经查过了,据镇长说,前几天确实有个外乡人来到镇上,腿上有伤,说是遭土匪抢劫逃跑的时候不小心从山上滚下来了,镇长看他当时失血过多都快死了,就收留了他,安排给一家居民照顾……刚才我们带人去那家居民家里查看……”
“那个外乡人……失踪了吧!”程翊说。
“是的,据那家人说,下午还在,去送晚饭的时候就发现人没了。”
程翊低头点了根烟,吩咐,“你带个认得他模样的村民到处搜搜。”
朱泽注意到程翊隐藏在稀薄烟雾下的微笑,无奈地撇撇嘴,他觉得那个表面看着正常的师座,其实心里有块地方已经魔怔了。
月亮悬在山头上,月光渐渐染凉了程翊的烟头,漂白了石楼镇的石头,漫过小路,漫过溪流,漫过暗自开放的野花,偶尔在某处闪烁一下,又立刻沉入夜色,没人谁会注意这细小的光亮,那只是月光在一片青白色的刀刃上打了个转儿。
在草丛中慌不择路逃命的人频频回头,有个怎么都甩不掉的黑影忽远忽近地粘着他,眼前就是一片树林,他拼命地跑过去,进了林子,也许可以甩掉追赶的人。
树林浸在潮湿的夜雾里,茂盛的树冠相接成一片,遮住天光,即便是眼睛适应了那种粘稠的黑暗,也只能将将分辨眼前树干的轮廓。有很多来自暗处的动静,纷繁杂乱却最终汇成一种让人窒息的寂静,而在这种静寂的衬陪伴下,每走一步都跌跌撞撞,喘息、心跳,都格外惊心动魄。一次又一次跌倒之后,终于疲惫和腿伤让他再也跑不动,只能握紧手中的匕首胡乱地砍向面前的黑暗,直觉告诉他,追赶者就在他周围,离他很近,可是,却魔鬼一般飘忽。他不敢喊叫,不敢停手,不敢闭眼,尽管除了黑影幢幢他什么也看不到。
忽然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洒落在他头发上,干燥细碎,如果当时他有足够的时间应该可以分辨出掉下来的其实是花生壳,可惜他没有。头顶上似乎是鸟儿飞离树枝的声音,紧接着一片黑影飘至眼前,他来不及做任何反应,脖子上便落下如同秋露的一片凉,最后的那丝意识还能清晰地感知到血液喷薄、身体倒地、头颅滚入草丛,并最终确认,路已经到了尽头,天也不会再亮起来,他和他所得到的情报将在这个夜晚一起消散无踪。
黑影离开树林,淡淡的月光洗去周身的雾气,他望了望石楼镇的方向,扯出一个略显怪异的笑容。如果刚刚死去的那个人能看到这张脸,他会感谢当时黑暗给他的安全感。
像鸟儿落在枝头,像树叶飘落,程翊似乎听到这样细微而轻巧的声音,他睁开眼睛,趁着清亮的光线,看到窗户边坐着一个人,虽然那人背对着他,他仍能一下子分辨出这个背影。那个人仰着头,安静地望着月亮,程翊想起身,却发现身体完全不能动,他想喊出他的名字,却发不出一丝的声音。程翊苦笑着想,我又在做梦了,却在此时,窗边的人回过头来,朝程翊微笑,程翊不敢眨眼地看着他,却惊恐地发现,有细小的火苗从他的衣领里爬出,橘色的火焰快速的蔓延至整个右侧脸颊,越烧越旺。
他在燃烧。
程翊猛然从床上翻起来,额头和手心冰凉潮湿。他抬头看看窗的位置,两扇窗户都开着,风吹得吱吱摇晃。果然只是个梦,也幸好只是个梦。嘈杂的人声和鞭炮声从窗户飞进来,石楼镇今天正有人家在办喜事。
镇子本来就不大,一家有喜事,全镇的人都来贺喜。类似婚丧嫁娶的事情,如无特殊情况,镇长都要出面主持。虽然镇长晨起时感到身体略有不适,不过,还是照例出席了主家的宴请。
程翊等人也受邀,不过因为做了噩梦的人情绪不高,他只找人上了礼金,并没去赴宴,也因为程翊的心情,朱泽一大早就被派出去搜寻特务的去向,没能喝上一杯喜酒。
也许世事难料就在于此。
喜事尾声的时候,镇长家丁十万火急的把他找了回去,原来是他家外孙女中午忽然发烧,找大夫给开了退烧药之后,不仅高烧不退,没过多久还开始咳血昏迷。镇长急忙赶回家,路上开始不住地咳嗽,到家时也已经半昏迷状态,镇子里的几个医生都赶过来查看情况,看着祖孙俩人的体征症状,大家一致得出个吓人的结论,因为不敢也不愿下定论,又找到程翊,请军医复诊,军医看着患者泛紫的皮肤,来势汹汹的呼吸困难,结合众人的看法,最终确定,就是鼠疫。
消息一出,所有人都慌了。
鼠疫是可以通呼吸、谈话传播的,而且发展迅速,且死亡率极高,而就在不久前,那场全镇人参加的欢乐喜宴简直成了疫魔的狩猎场。
程翊接到消息,立刻找来军医商量对策,紧急隔离发病患者,有可能感染的都做检查观测,征用镇子口的石楼做临时的医务室,给村民发放医用的口罩,需要接触病人的医生和士兵甚至戴上了防毒面具,当地政府和上级部门也在接到消息后也答应会加急调拨医务支援。人们寄希望于疫情没有扩散,但是,仅仅四个小时之后,相继有十余个村民出现了发烧的症状,他们都是参加了喜宴的人。程翊看着渐渐严重的形势,感到阵阵头疼。
墙角一个黑色的影子悄然闪出,那只叫做小肚子的黑猫
嘴里正叼着一只死老鼠的尸体,呜咽一声,跳进门里,钻到了这可称之为深宅大院的家宅任意某处。
程翊下意识的看了看手上还很清晰的猫爪抓痕,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应该是,也发烧了。
天快黑的时候,已经搜索到日本特务尸首的朱泽带队回来,就看到这么剑拔弩张的一幕,在吊桥的这头的士兵举着机枪严阵以待,跟聚集在另一头的拖着行李的居民们默默对峙着。程翊已经下了命令,任何人在被确定没有感染鼠疫之前都不能离开镇子,同样的除了医护人员之外任何人都不许进入。有居民仗着胆子着踏上索桥,立刻就有一枚子弹飞到他的脚下,让他知道,“如有违抗,格杀勿论”不是说说而已的。
朱泽听手下人跟他简单报告了镇子里的情况,一面很担心程翊的安全,另一面又不能违背他家师座的指示,只好站在索桥的这边跟对面的人们喊话,告诉他们,安心接受检查,有病治病才是明智的,如果贸然出逃,万一发病了,必死无疑。村民反驳说黑死病根本就没得治,他们跟病人一块留在镇子里,就算现在没被感染也迟早会被感染,那才是死路一条。其实能不能控制住疫情,朱泽不敢保证,他也听说过这种疫情中世纪横行欧洲时葬送了几千万人的性命,即便是近代医学技术不断地进步,这种病的致死率依然高的可怕。
只是有时候,恐慌比死亡更可怕。
真正的恐慌出现在次日下午,虽然各方面的医务人员已经尽力在做自己能做的拯救工作,但石楼镇的镇长终因年老体衰抵抗力差成为第一个疫情牺牲者,而这个消息,几乎击溃了所有镇上居民本就惶恐不安的精神。生病的人在迅速增加,可是死亡宣告了治疗的无力。
镇上那些没有明显症状的居民再次聚集在镇口的索道边,经历请愿、下跪、各种哭诉无效之后,他们决定就算被机枪打死也不要继续留下来。留在镇子上的士兵都被安排去照顾病患,没有余力来阻止近百口人的行动。朱泽也是相当为难,那些人们当真不要命的冲过来,他就当真下令开枪扫过去吗,这也是人命,可以说是无辜的人命,可是,如果放行,万一这些人中有感染疫情无论是已发觉还是未被发觉的,让疫情流出镇子,流入乡村甚至城市那更是亡族的灾难。
在他已经默认了下一刻的血肉横飞之后,他看到程翊的身影出现在了民众的面前,他家师座和平常一样从容,暗夜里照明的火光在他的帽檐下沫出浓重的黑影,他背对着索道,挡住了那些激动的民众,也挡住了朝向人们的枪口。
他说:“各位乡亲,此次疫情突然,为了防止疫情扩散,我不得已封镇。但是救援的药物已经在路上,明早之前就能抵达,各位不要冲动……”说着剧烈的咳嗽起来,然而趁他停顿的时间,激动的村民已经开始蠢蠢欲动,他们没法信任这个面生的军官,他们更相信自己的判断。人群往前涌,程翊被谁推搡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索道另一头的朱泽看得清清楚楚,他知道程翊一定哪里出问题了,不然不可能这么虚弱。情急之下,他朝天连着打空了一梭子弹。密集的枪声暂时压制了对面民众的动作,也为程翊争取了时间,他继续用尽力气对面前的人们喊话,他说,“你们后退,不要离我太近,因为我也被感染了。我也在等待救援,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。我就在这儿跟你们一起等!”
人群短暂的沉默,沉默好事,可以思考,可偏偏有个声音突兀地喊:“你是外人,你在骗我们,根本没有救援,这瘟疫也没药能救,你就是怕疫情扩散,才让我们没染病的也在这里陪葬。”恐慌和从众让人们不能冷静,人潮再次向索道涌来。程翊呼吸困难,眼前人影摇晃,甚至天地都在旋转,却始终挺直地站在那里,对着那些将要越过自己奔向死亡的人慢慢闭起眼睛。
只是,身后并没有响起预料的枪声,而是另一种巨大的声音,低沉的,先后两声,重重回响,有什么重物跌入山谷。
是索道。索道被断了。
这一切变故在索道另一端的朱泽也没有看清,他只发现程翊说话的时候,身后凭空出现一条黑影和几道青白的光,而后,并排的两道索桥从镇口一侧断开,缎带一般落入山谷。
惊呼,哭喊,人声嘈杂,绝望的情绪就像深谷弥漫的雾气。隔着这一切,程翊用仅剩的理智捕捉到了一个轻飘飘声音:“这么多人都急着一起去死,还说自己没病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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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里的夜晚总是很安静,安静的夜晚则容易让人想起很多事情。
程翊看向窗外,群山踊跃着黑色的脊线,没有枪炮声,没有行军的脚步声,没有呼喊奔嚎,风吹进来全是草木的微甜和夜雾的苦,心在放空的一瞬间,悄然下沉。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已经褪去最初的惨白,裹了一层时间打磨出的柔光,程翊忽然意识到,距离那个人消失,已经很久了。
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前无此人的存在,或许没什么要紧的,就像在程翊的世界里,有没有那么一道光,似乎也没什么要紧的。一切都在继续,战争的巨轮慢慢滚动,碾压过中华大地的每一个角落,分裂,动乱,颠沛流离,山河破碎。那是一个国家彻底的崩坏,从里到外,每个关节都布满裂隙,他跟和他一样有着报国热情的人们四处奔忙,也只是在延缓这一崩坏的过程。程翊轻轻转动戒指,即便巨厦将倾,即便狂澜难挽,他深信,只要那个人活着,他们的世界终究不绝望。
朱泽的敲门声打断了程翊地思绪。
“已经查过了,据镇长说,前几天确实有个外乡人来到镇上,腿上有伤,说是遭土匪抢劫逃跑的时候不小心从山上滚下来了,镇长看他当时失血过多都快死了,就收留了他,安排给一家居民照顾……刚才我们带人去那家居民家里查看……”
“那个外乡人……失踪了吧!”程翊说。
“是的,据那家人说,下午还在,去送晚饭的时候就发现人没了。”
程翊低头点了根烟,吩咐,“你带个认得他模样的村民到处搜搜。”
朱泽注意到程翊隐藏在稀薄烟雾下的微笑,无奈地撇撇嘴,他觉得那个表面看着正常的师座,其实心里有块地方已经魔怔了。
月亮悬在山头上,月光渐渐染凉了程翊的烟头,漂白了石楼镇的石头,漫过小路,漫过溪流,漫过暗自开放的野花,偶尔在某处闪烁一下,又立刻沉入夜色,没人谁会注意这细小的光亮,那只是月光在一片青白色的刀刃上打了个转儿。
在草丛中慌不择路逃命的人频频回头,有个怎么都甩不掉的黑影忽远忽近地粘着他,眼前就是一片树林,他拼命地跑过去,进了林子,也许可以甩掉追赶的人。
树林浸在潮湿的夜雾里,茂盛的树冠相接成一片,遮住天光,即便是眼睛适应了那种粘稠的黑暗,也只能将将分辨眼前树干的轮廓。有很多来自暗处的动静,纷繁杂乱却最终汇成一种让人窒息的寂静,而在这种静寂的衬陪伴下,每走一步都跌跌撞撞,喘息、心跳,都格外惊心动魄。一次又一次跌倒之后,终于疲惫和腿伤让他再也跑不动,只能握紧手中的匕首胡乱地砍向面前的黑暗,直觉告诉他,追赶者就在他周围,离他很近,可是,却魔鬼一般飘忽。他不敢喊叫,不敢停手,不敢闭眼,尽管除了黑影幢幢他什么也看不到。
忽然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洒落在他头发上,干燥细碎,如果当时他有足够的时间应该可以分辨出掉下来的其实是花生壳,可惜他没有。头顶上似乎是鸟儿飞离树枝的声音,紧接着一片黑影飘至眼前,他来不及做任何反应,脖子上便落下如同秋露的一片凉,最后的那丝意识还能清晰地感知到血液喷薄、身体倒地、头颅滚入草丛,并最终确认,路已经到了尽头,天也不会再亮起来,他和他所得到的情报将在这个夜晚一起消散无踪。
黑影离开树林,淡淡的月光洗去周身的雾气,他望了望石楼镇的方向,扯出一个略显怪异的笑容。如果刚刚死去的那个人能看到这张脸,他会感谢当时黑暗给他的安全感。
像鸟儿落在枝头,像树叶飘落,程翊似乎听到这样细微而轻巧的声音,他睁开眼睛,趁着清亮的光线,看到窗户边坐着一个人,虽然那人背对着他,他仍能一下子分辨出这个背影。那个人仰着头,安静地望着月亮,程翊想起身,却发现身体完全不能动,他想喊出他的名字,却发不出一丝的声音。程翊苦笑着想,我又在做梦了,却在此时,窗边的人回过头来,朝程翊微笑,程翊不敢眨眼地看着他,却惊恐地发现,有细小的火苗从他的衣领里爬出,橘色的火焰快速的蔓延至整个右侧脸颊,越烧越旺。
他在燃烧。
程翊猛然从床上翻起来,额头和手心冰凉潮湿。他抬头看看窗的位置,两扇窗户都开着,风吹得吱吱摇晃。果然只是个梦,也幸好只是个梦。嘈杂的人声和鞭炮声从窗户飞进来,石楼镇今天正有人家在办喜事。
镇子本来就不大,一家有喜事,全镇的人都来贺喜。类似婚丧嫁娶的事情,如无特殊情况,镇长都要出面主持。虽然镇长晨起时感到身体略有不适,不过,还是照例出席了主家的宴请。
程翊等人也受邀,不过因为做了噩梦的人情绪不高,他只找人上了礼金,并没去赴宴,也因为程翊的心情,朱泽一大早就被派出去搜寻特务的去向,没能喝上一杯喜酒。
也许世事难料就在于此。
喜事尾声的时候,镇长家丁十万火急的把他找了回去,原来是他家外孙女中午忽然发烧,找大夫给开了退烧药之后,不仅高烧不退,没过多久还开始咳血昏迷。镇长急忙赶回家,路上开始不住地咳嗽,到家时也已经半昏迷状态,镇子里的几个医生都赶过来查看情况,看着祖孙俩人的体征症状,大家一致得出个吓人的结论,因为不敢也不愿下定论,又找到程翊,请军医复诊,军医看着患者泛紫的皮肤,来势汹汹的呼吸困难,结合众人的看法,最终确定,就是鼠疫。
消息一出,所有人都慌了。
鼠疫是可以通呼吸、谈话传播的,而且发展迅速,且死亡率极高,而就在不久前,那场全镇人参加的欢乐喜宴简直成了疫魔的狩猎场。
程翊接到消息,立刻找来军医商量对策,紧急隔离发病患者,有可能感染的都做检查观测,征用镇子口的石楼做临时的医务室,给村民发放医用的口罩,需要接触病人的医生和士兵甚至戴上了防毒面具,当地政府和上级部门也在接到消息后也答应会加急调拨医务支援。人们寄希望于疫情没有扩散,但是,仅仅四个小时之后,相继有十余个村民出现了发烧的症状,他们都是参加了喜宴的人。程翊看着渐渐严重的形势,感到阵阵头疼。
墙角一个黑色的影子悄然闪出,那只叫做小肚子的黑猫
嘴里正叼着一只死老鼠的尸体,呜咽一声,跳进门里,钻到了这可称之为深宅大院的家宅任意某处。
程翊下意识的看了看手上还很清晰的猫爪抓痕,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应该是,也发烧了。
天快黑的时候,已经搜索到日本特务尸首的朱泽带队回来,就看到这么剑拔弩张的一幕,在吊桥的这头的士兵举着机枪严阵以待,跟聚集在另一头的拖着行李的居民们默默对峙着。程翊已经下了命令,任何人在被确定没有感染鼠疫之前都不能离开镇子,同样的除了医护人员之外任何人都不许进入。有居民仗着胆子着踏上索桥,立刻就有一枚子弹飞到他的脚下,让他知道,“如有违抗,格杀勿论”不是说说而已的。
朱泽听手下人跟他简单报告了镇子里的情况,一面很担心程翊的安全,另一面又不能违背他家师座的指示,只好站在索桥的这边跟对面的人们喊话,告诉他们,安心接受检查,有病治病才是明智的,如果贸然出逃,万一发病了,必死无疑。村民反驳说黑死病根本就没得治,他们跟病人一块留在镇子里,就算现在没被感染也迟早会被感染,那才是死路一条。其实能不能控制住疫情,朱泽不敢保证,他也听说过这种疫情中世纪横行欧洲时葬送了几千万人的性命,即便是近代医学技术不断地进步,这种病的致死率依然高的可怕。
只是有时候,恐慌比死亡更可怕。
真正的恐慌出现在次日下午,虽然各方面的医务人员已经尽力在做自己能做的拯救工作,但石楼镇的镇长终因年老体衰抵抗力差成为第一个疫情牺牲者,而这个消息,几乎击溃了所有镇上居民本就惶恐不安的精神。生病的人在迅速增加,可是死亡宣告了治疗的无力。
镇上那些没有明显症状的居民再次聚集在镇口的索道边,经历请愿、下跪、各种哭诉无效之后,他们决定就算被机枪打死也不要继续留下来。留在镇子上的士兵都被安排去照顾病患,没有余力来阻止近百口人的行动。朱泽也是相当为难,那些人们当真不要命的冲过来,他就当真下令开枪扫过去吗,这也是人命,可以说是无辜的人命,可是,如果放行,万一这些人中有感染疫情无论是已发觉还是未被发觉的,让疫情流出镇子,流入乡村甚至城市那更是亡族的灾难。
在他已经默认了下一刻的血肉横飞之后,他看到程翊的身影出现在了民众的面前,他家师座和平常一样从容,暗夜里照明的火光在他的帽檐下沫出浓重的黑影,他背对着索道,挡住了那些激动的民众,也挡住了朝向人们的枪口。
他说:“各位乡亲,此次疫情突然,为了防止疫情扩散,我不得已封镇。但是救援的药物已经在路上,明早之前就能抵达,各位不要冲动……”说着剧烈的咳嗽起来,然而趁他停顿的时间,激动的村民已经开始蠢蠢欲动,他们没法信任这个面生的军官,他们更相信自己的判断。人群往前涌,程翊被谁推搡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索道另一头的朱泽看得清清楚楚,他知道程翊一定哪里出问题了,不然不可能这么虚弱。情急之下,他朝天连着打空了一梭子弹。密集的枪声暂时压制了对面民众的动作,也为程翊争取了时间,他继续用尽力气对面前的人们喊话,他说,“你们后退,不要离我太近,因为我也被感染了。我也在等待救援,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。我就在这儿跟你们一起等!”
人群短暂的沉默,沉默好事,可以思考,可偏偏有个声音突兀地喊:“你是外人,你在骗我们,根本没有救援,这瘟疫也没药能救,你就是怕疫情扩散,才让我们没染病的也在这里陪葬。”恐慌和从众让人们不能冷静,人潮再次向索道涌来。程翊呼吸困难,眼前人影摇晃,甚至天地都在旋转,却始终挺直地站在那里,对着那些将要越过自己奔向死亡的人慢慢闭起眼睛。
只是,身后并没有响起预料的枪声,而是另一种巨大的声音,低沉的,先后两声,重重回响,有什么重物跌入山谷。
是索道。索道被断了。
这一切变故在索道另一端的朱泽也没有看清,他只发现程翊说话的时候,身后凭空出现一条黑影和几道青白的光,而后,并排的两道索桥从镇口一侧断开,缎带一般落入山谷。
惊呼,哭喊,人声嘈杂,绝望的情绪就像深谷弥漫的雾气。隔着这一切,程翊用仅剩的理智捕捉到了一个轻飘飘声音:“这么多人都急着一起去死,还说自己没病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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