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7、秘密约定
跟国王的会面结束,楚虞坐上的仍旧是一辆被白布封了窗户的车,静静地离开了行宫。
她的身边,是王储德尔萨。
跟所有利莱亚人一样,在王储人生前二十多年的认知中,复兴国家是男人的事情,女人更像是一种私人财产,略微特别一点的是,女人更能提供某些情绪上的附加值。但非常现实的是,利莱亚人口并不多,女人参与到国家建设中来,是必然的事。这一点,国王和王储都有共识。
不过现在,德尔萨的想法变了,利莱亚要发展,不仅需要流水线上的纺织女工,更需要的是女员工、女老师、女技术员甚至是女企业家。他希望,女孩也有同样的接受教育的权利,参与到社会建设的方方面面来。
这个莫名的念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,大约是,见到了楚虞之后——
初次亮相,他们只是在酒店外转了一圈,在所有人腹诽酒店的简陋的时候,她却盛赞这栋古老建筑设计精巧,还将照明通风的原理分析得头头是道。他自然觉得她该是个建筑师,但其实不是,她说只是家族从事建筑业。不过,比起其他的生意人,她是特别的。不够特别的人是不够资格上心灵访谈的。她不必像任何嘉宾那样,把两国友谊的词语反反复复堆砌,她只要挑一件漂亮点的裙子,静静地坐在那里,大家就会凑上去,听她讲那个千年前的故事,然后落一地的泪。
她有魔力,比她的节目更精彩的,永远是她的下一期节目。如果谁敢说小麦补贴政策不好,百姓会诅咒他,军队会制裁他。但她就是不一样,话从她那里说出来,没有谁会生一点点气。楚,她会有什么坏心思呢,她只是太关爱他们了。
所以,她依旧被大家喜爱,被推上迎神台。
德尔萨见过的生意人不算多,顾辰风算是其中浓墨重彩的一个,他在利莱亚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。国王对谁是辰氏的新主人并不在意,他只认一个人,顾辰风。
直到楚虞坐上了迎神台。
她还是个古琴师,她特别到,连至高神
都为之侧目。
国王也终于意识到,必须要见她一面了。
有些人的光芒是掩盖不住的。她懂中药,懂经济,懂最新的科技,懂将利莱亚隔绝在外的世界里、那些发达国家的游戏……
没有人能说服国王同一个女人合作,这对利莱亚人来说,并不符合传统。顾辰风带来的背景调查,为国王的决策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佐证,她只是个被养废的富二代,跟国王的预期差不多,可楚虞本尊出现了——
同样的药,国王喝了七年都未觉出差异,她喝了一口,就能品出御医对王室的不忠。顾辰风羞辱她琴艺不济,她反倒恭维他未婚妻父女,以至国王对他不满。对手越是打压她,越发彰显她的气度和见识。
在这样的对比之下,国王在理性上,竟然开始偏向楚虞。
从没有人可以做到这样。
只可惜,她和顾辰风之间,还隔着一条命。王室欠辰家一条命,这份恩情,已经庇佑辰家三十年,也许,还会有下一个三十年。
楚虞,能赢吗。
跟国王不同,德尔萨对顾辰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,如果出现一个更强劲的对手,反而是他所期待的。
利莱亚人,天生就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,德尔萨或许从军太久,已经做到了不喜形于色。但是,楚虞还是从他细微的动作里,读懂了他的情绪。
“您在猜测,一个女人,是否够强大,尤其是同顾辰风竞争,对吗,”楚虞目光澄净,脑子里却有声音不断地提醒她——
“楚楚啊,是老爷子亲自带大的,到底不一般”
“那是啊,老陆董,可是s市响当当的人物,哪怕学个一招半式,也足够了……”
对,她是外公带大的孩子,她不会轻易被击倒。
顾辰风够狠厉,她一样也可以。如果外公还在,他会怎么教她?
恍然间,仿佛有一道老迈却矍铄的声音,隔着窗户,传到她的耳边——
商场如战场。
楚虞顷刻间悟了,凝神道,“殿下,如果国王一定要选择顾辰风,
那我只好转移战场,”她的笑容不及眼底,“当初,利莱亚修高速公路,陆氏中标的几率是5成;而利莱亚要重建,在两国目前实施全方面战略合作的背景之下,陆氏中标的几率是9成9。利莱亚大到港口、机场、通讯基站,小到发电厂、公路和轨道交通,到时候都会由我的家族建设。在我们s市,有一个很著名的商场,叫做‘城市孤岛’,主要是讽刺它被所有的公交地铁绕行,而且基本收不到基站讯号,这个商场开了不到一年就倒闭了。还有一个工厂,被戏称做牛头湾停水断电工厂,意思就是那里不仅频繁断电,供水也成问题,一年几乎一半时间都不能正常运行。如果顾辰风重新接手辰氏,或许,辰氏在利莱亚,就会多几个‘城市孤岛’和‘停水断电工厂’,那是大家都不想看到的,对吗。”
德尔萨诧异地看着楚虞,像是第一次认识她。
就在楚虞怀疑自己的比喻是不是过分了的时候,他笑了,“多有趣,你知道我怎么对付侵占领土的混蛋的吗?我不仅明目张胆地炸他们的公路,还会在晚上带着人去割他们的电缆,搬走他们的海水净化器……后来,这些家伙们就懂了,不属于他们的东西,即使占有了,也会日夜不得安宁。我想,在这方面我们是有共同话题的。”
她,赌赢了。
德尔萨的言下之意,他——是站在楚虞这一边的。
得到了想要的答案,楚虞紧张已久的心情便不由放松下来,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。
咕咕……咕
看到德尔萨微蹙着眉头看着自己,楚虞这才意识到,声音是从自己肚子里发出来的,她有多久没吃东西了,一天,两天?她有几分懊恼,在王宫里,她该喝下那碗奶蒸阿胶的。
“那么,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吧。”
德尔萨体贴地说道。
这是一句再平凡不过的话,但在神降日的利莱亚,这句话又多么惊世骇俗。楚虞她,没听错吗?
事实证明,她的确没有听错,因为再次下车的时候,来到的地方并不是她住的酒店,而是黑沉沉
的海边,海上还稀稀落落挂着几盏渔灯。
德尔萨伸出手,他的身后,是一艘体型异常巨大的游艇。
“船上有吃的吗?神降日不是不能吃东西吗?”楚虞问道。
“是的,利莱亚人不会在神降日吃任何东西,”德尔萨的回答理所当然,“所以,船上没有吃的。”
没有的话,他们为什么要上船?楚虞有些拿不准这个利莱亚人是在开玩笑,还是仅仅喜欢重要的话只说一半。
她跟着他上了船。利莱亚的海域未经开发,楚虞在白天过来欣赏过,海水澄澈,岸上的沙子又白又细,景致绝佳。不过,现在是晚上,她的面前只有宁静的幽深的海面,还有,头顶上挂满星星的夜空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陡然间,德尔萨问道。
对着空茫茫的一片海域,楚虞毫无头绪,“这儿,应该还是利莱亚吧?”
“曾经是,”德尔萨的手在海面上指了指,“这里是一处海峡,也是三个国家的交界处,几百年来大家相安无事,直到,他们挖出了石油。他们用□□毁了这一片的礁石,然后,便将手伸到了陆地,开始侵占利莱亚的领土,我们被打得节节败退,丢掉了这一片所有的土地和领海。因为,这里是石油出海的必经之地,他们势在必得。”
楚虞安静地当他的听众,这些弥漫着战火的故事,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。
“后来,苏联解体,我们跟乌x兰买了这艘船,就开着它重返这片海域,”德尔萨握了握栏杆,手指发紧,“他们的石油船经过这里,我们就抢,他们的船又高又大,装的都是黑乎乎的石油罐,运气好遇到落单的,那一整船就都是我们的了,够我们所有人吃好久的馕……”
他凝眸看向楚虞,“在电视上,你说,穷人吃了馕,就会产生一种什么物质,让他们变得很困干不了活……”他沉默了几秒,目光变得深远,“我无法形容我的心情,有时候一个月我们才能抢到几罐原油,那点钱连维持小麦的价格补贴也很费劲,没有人愿意像盗贼一样埋伏在大海上,你知道吗?
”
“不,这不是我的本意。”楚虞没想到,那一片片白乎乎的馕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,对于困苦下的利莱亚人来说,能吃到白馕已经是拼尽了所有,一瞬间,她心生悔意,“别在乎我说的那些,作为国王,养活自己的子民是没有错的。”
此刻,她只以为对方是为了这个,才带她来到这片海域,让她明白那无意中的一句话,伤害了多少漂泊在海上的利莱亚军人,夜间的海风让她遍体生寒,她垂着头,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她的娇躯微微颤抖,德尔萨看到了,下意识以为她在害怕。
“别怕,这艘船很安全,”不知是为了打消她的顾虑,还是为了消磨时间,德尔萨将船的来历细细道出,“当初苏联也有探月计划,这艘船原本的设计是舰队飞船,结果苏联解体,它的建造也被搁浅,当时它不过完成了40。买下它,我们算是捡漏,乌x兰人就将它改造成船来交付,它使用的是当时最先进的脉冲星定位系统,现在的船全部是靠卫星定位,敌方的雷达根本探测不到。它的船身是一种特殊的航天材料,红外线仪都发现不了。现在是晚上,我们在这里完全畅通无阻。”
楚虞没想到,在她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之后,这个利莱亚人,还会这么细致地解释,照顾她的心情。他没有怪她,甚至国王也没有怪她,这个认知让她微微动容。
“他们恐怕也想不到,在神降日,利莱亚人还会出现在这个危险的三角区。”
“那是当然。”德尔萨放下了望远镜,船的行驶速度也明显放缓,他回眸看向楚虞,“到了。”
下船的时候,他们仍旧开着那辆车,在渔村的灯火点点亮起的时候,德尔萨将车停在了林边。
楚虞跟着他下了车。
跟之前利莱亚的全民断食相比,这个小渔村显得烟火味十足,道路两边都是烧烤摊,铁棍上的烤肉足有碗口那么粗,插在巨大的黄油块上,蹭蹭冒着热油,香味扑鼻。
德尔萨随意跟摊主交流了几句,对方便麻利地切下最外圈的烤肉,铺在烤馕上,又撒上爽口
的细甘蓝丝,淋上酱汁,让人胃口大开。
楚虞被德尔萨安置在一张空的桌台,老板将卷好的馕送了过来,她这时才觉出自己是真的饿了,忍不住咬了一口肉。要是在国内,这样的饼得被切成小小的方形,用竹签插着,侍应生会取小小一块到她的盘子里,一口的分量足矣。如果吃下一整块,只怕陆月蓉女士要大惊失色。
楚虞开始吃第二块了,德尔萨站在一旁,时不时看她一眼。周围都是摞起的啤酒杯,里面装满黄澄澄的酒,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瓶酸奶,放在了盘子边。楚虞喝了一口,这边的酸奶带着咸味,有点像土耳其的ayran,味道有些奇特,但一入口,便化解了烤肉的油腻,这搭配堪称一绝。
德尔萨仍旧独自站在一边,仿佛同四周的烟火隔绝在两个世界。
楚虞赶走了饥饿感,终于有兴趣打量周围的景观,也开始同他闲聊,“神降日他们为什么可以吃东西,利莱亚人不是都信奉至高神吗?”
“嗯,”德尔萨若无其事,“因为他们不是利莱亚人。”
啪的一声,楚虞的烤肉掉在了桌子上——她早该想到的,这片海域都不是利莱亚的了,这陆地自然也不是了。德尔萨恪守戒律,怎么会让她在利莱亚境内吃东西,除非是在别的国家,而且利莱亚人也不会在神降日光明正大地吃吃喝喝。啊不对,他们连偷偷摸摸吃也不会。
可德尔萨是利莱亚人,就是再没有常识的人也知道,利莱亚和周边所有邻国交恶,他们的互相交流只有一种方式——摩擦起火!
他一个利莱亚王储,孤身跑到他国,这算羊入虎口吗?还加上她一个,战斗力等于0的渣渣,他们能安全回船上吗?
楚虞顿时觉得手里的烤肉不香了。
怪不得周围的食客盯着他们看,起先,她还以为是自己亚裔的面孔在这里比较少见,现在想来,他们哪里是在看她,分明是在看德尔萨,老板还从垫桌底下翻出了报纸,偷偷在比对什么……
偏偏德尔萨跟没事人一样,看楚虞的酸奶见了底
儿,又去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一瓶。
“我吃完了,回去吧?”最后一个尾音,还带着些许颤意。
“嗯。”德尔萨似乎也察觉了四周的敌意,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,
“走吧。”
楚虞不由步子加快,德尔萨跟在她的身边,打开车门的一瞬,一个趔趄,她扑倒在了前轮边,回过头,两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。楚虞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。
德尔萨时刻关注着她,这会儿,他过来了,一只手沉稳地重新打开了车门,威凛的气息,吓得两个胡子男缩了缩啤酒肚,不敢靠近。
确认楚虞安全上车,他这才转身回到驾驶座,启动、手刹、油门一气呵成,车子潇洒离开,只留下几个愣在原处的当地人。
坐在车上,楚虞仍旧惊魂未定,不时地看向窗外,生怕有人跟了过来。
德尔萨察觉到她的担忧,不自觉地加大了油门,嘴上却安慰道,
“别担心,那些被石油养肥了的猪,懒散又拍死,不会追过来的。”
“可你是王储,你的安危关系到一个国家的安定,有必要这样冒险吗。”楚虞无法理解。
“不想冒险也冒了这么多年了,习惯了,”德尔萨浑不在意,又补充道,“你知道的,我们的主食全靠进口,维持小麦的低价需要很多钱补贴,过完神降日,就是我新的‘工作日’了。”
这个工作,指的是什么,大家心知肚明。
“可这次来的使团成员有发展银行,或许你该跟他们谈谈,先拿一笔贷款……”楚虞提议到。
“有现成的钱,何必去借,我能等,利莱亚人等不了。”德尔萨拒绝了这个很傻很天真的提议。
楚虞并没有放弃劝说,“相信我,这没有必要,这样做非常危险,利莱亚和h国的合作马上就要开始,你更是核心人物,何必拣了芝麻丢了西瓜。”
德尔萨明白她的意思,她在担心他的安危,但是,他也是军队的核心,抛下战友的上校,就不再是真的上校了。
楚虞还想再说什
么,德尔萨打断了她——
“好,如果你能解决今年的小麦补贴,我可以停掉这个工作。“
说完,他笑了,就在他以为自己只能等来沉默的时候,意外的,楚虞出声了,
“好。”
“我不能等太久,最多两周。”德尔萨又补了一句。
“可以,”楚虞答应得很快,她趁热打铁,“我向你们证明了自己的能力,辰氏,没有理由再给别人,对吗。”
“对,如果你能做到,我会让父亲明白,你就是最好的合作伙伴。”德尔萨承诺道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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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身边,是王储德尔萨。
跟所有利莱亚人一样,在王储人生前二十多年的认知中,复兴国家是男人的事情,女人更像是一种私人财产,略微特别一点的是,女人更能提供某些情绪上的附加值。但非常现实的是,利莱亚人口并不多,女人参与到国家建设中来,是必然的事。这一点,国王和王储都有共识。
不过现在,德尔萨的想法变了,利莱亚要发展,不仅需要流水线上的纺织女工,更需要的是女员工、女老师、女技术员甚至是女企业家。他希望,女孩也有同样的接受教育的权利,参与到社会建设的方方面面来。
这个莫名的念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,大约是,见到了楚虞之后——
初次亮相,他们只是在酒店外转了一圈,在所有人腹诽酒店的简陋的时候,她却盛赞这栋古老建筑设计精巧,还将照明通风的原理分析得头头是道。他自然觉得她该是个建筑师,但其实不是,她说只是家族从事建筑业。不过,比起其他的生意人,她是特别的。不够特别的人是不够资格上心灵访谈的。她不必像任何嘉宾那样,把两国友谊的词语反反复复堆砌,她只要挑一件漂亮点的裙子,静静地坐在那里,大家就会凑上去,听她讲那个千年前的故事,然后落一地的泪。
她有魔力,比她的节目更精彩的,永远是她的下一期节目。如果谁敢说小麦补贴政策不好,百姓会诅咒他,军队会制裁他。但她就是不一样,话从她那里说出来,没有谁会生一点点气。楚,她会有什么坏心思呢,她只是太关爱他们了。
所以,她依旧被大家喜爱,被推上迎神台。
德尔萨见过的生意人不算多,顾辰风算是其中浓墨重彩的一个,他在利莱亚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。国王对谁是辰氏的新主人并不在意,他只认一个人,顾辰风。
直到楚虞坐上了迎神台。
她还是个古琴师,她特别到,连至高神
都为之侧目。
国王也终于意识到,必须要见她一面了。
有些人的光芒是掩盖不住的。她懂中药,懂经济,懂最新的科技,懂将利莱亚隔绝在外的世界里、那些发达国家的游戏……
没有人能说服国王同一个女人合作,这对利莱亚人来说,并不符合传统。顾辰风带来的背景调查,为国王的决策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佐证,她只是个被养废的富二代,跟国王的预期差不多,可楚虞本尊出现了——
同样的药,国王喝了七年都未觉出差异,她喝了一口,就能品出御医对王室的不忠。顾辰风羞辱她琴艺不济,她反倒恭维他未婚妻父女,以至国王对他不满。对手越是打压她,越发彰显她的气度和见识。
在这样的对比之下,国王在理性上,竟然开始偏向楚虞。
从没有人可以做到这样。
只可惜,她和顾辰风之间,还隔着一条命。王室欠辰家一条命,这份恩情,已经庇佑辰家三十年,也许,还会有下一个三十年。
楚虞,能赢吗。
跟国王不同,德尔萨对顾辰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,如果出现一个更强劲的对手,反而是他所期待的。
利莱亚人,天生就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,德尔萨或许从军太久,已经做到了不喜形于色。但是,楚虞还是从他细微的动作里,读懂了他的情绪。
“您在猜测,一个女人,是否够强大,尤其是同顾辰风竞争,对吗,”楚虞目光澄净,脑子里却有声音不断地提醒她——
“楚楚啊,是老爷子亲自带大的,到底不一般”
“那是啊,老陆董,可是s市响当当的人物,哪怕学个一招半式,也足够了……”
对,她是外公带大的孩子,她不会轻易被击倒。
顾辰风够狠厉,她一样也可以。如果外公还在,他会怎么教她?
恍然间,仿佛有一道老迈却矍铄的声音,隔着窗户,传到她的耳边——
商场如战场。
楚虞顷刻间悟了,凝神道,“殿下,如果国王一定要选择顾辰风,
那我只好转移战场,”她的笑容不及眼底,“当初,利莱亚修高速公路,陆氏中标的几率是5成;而利莱亚要重建,在两国目前实施全方面战略合作的背景之下,陆氏中标的几率是9成9。利莱亚大到港口、机场、通讯基站,小到发电厂、公路和轨道交通,到时候都会由我的家族建设。在我们s市,有一个很著名的商场,叫做‘城市孤岛’,主要是讽刺它被所有的公交地铁绕行,而且基本收不到基站讯号,这个商场开了不到一年就倒闭了。还有一个工厂,被戏称做牛头湾停水断电工厂,意思就是那里不仅频繁断电,供水也成问题,一年几乎一半时间都不能正常运行。如果顾辰风重新接手辰氏,或许,辰氏在利莱亚,就会多几个‘城市孤岛’和‘停水断电工厂’,那是大家都不想看到的,对吗。”
德尔萨诧异地看着楚虞,像是第一次认识她。
就在楚虞怀疑自己的比喻是不是过分了的时候,他笑了,“多有趣,你知道我怎么对付侵占领土的混蛋的吗?我不仅明目张胆地炸他们的公路,还会在晚上带着人去割他们的电缆,搬走他们的海水净化器……后来,这些家伙们就懂了,不属于他们的东西,即使占有了,也会日夜不得安宁。我想,在这方面我们是有共同话题的。”
她,赌赢了。
德尔萨的言下之意,他——是站在楚虞这一边的。
得到了想要的答案,楚虞紧张已久的心情便不由放松下来,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。
咕咕……咕
看到德尔萨微蹙着眉头看着自己,楚虞这才意识到,声音是从自己肚子里发出来的,她有多久没吃东西了,一天,两天?她有几分懊恼,在王宫里,她该喝下那碗奶蒸阿胶的。
“那么,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吧。”
德尔萨体贴地说道。
这是一句再平凡不过的话,但在神降日的利莱亚,这句话又多么惊世骇俗。楚虞她,没听错吗?
事实证明,她的确没有听错,因为再次下车的时候,来到的地方并不是她住的酒店,而是黑沉沉
的海边,海上还稀稀落落挂着几盏渔灯。
德尔萨伸出手,他的身后,是一艘体型异常巨大的游艇。
“船上有吃的吗?神降日不是不能吃东西吗?”楚虞问道。
“是的,利莱亚人不会在神降日吃任何东西,”德尔萨的回答理所当然,“所以,船上没有吃的。”
没有的话,他们为什么要上船?楚虞有些拿不准这个利莱亚人是在开玩笑,还是仅仅喜欢重要的话只说一半。
她跟着他上了船。利莱亚的海域未经开发,楚虞在白天过来欣赏过,海水澄澈,岸上的沙子又白又细,景致绝佳。不过,现在是晚上,她的面前只有宁静的幽深的海面,还有,头顶上挂满星星的夜空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陡然间,德尔萨问道。
对着空茫茫的一片海域,楚虞毫无头绪,“这儿,应该还是利莱亚吧?”
“曾经是,”德尔萨的手在海面上指了指,“这里是一处海峡,也是三个国家的交界处,几百年来大家相安无事,直到,他们挖出了石油。他们用□□毁了这一片的礁石,然后,便将手伸到了陆地,开始侵占利莱亚的领土,我们被打得节节败退,丢掉了这一片所有的土地和领海。因为,这里是石油出海的必经之地,他们势在必得。”
楚虞安静地当他的听众,这些弥漫着战火的故事,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。
“后来,苏联解体,我们跟乌x兰买了这艘船,就开着它重返这片海域,”德尔萨握了握栏杆,手指发紧,“他们的石油船经过这里,我们就抢,他们的船又高又大,装的都是黑乎乎的石油罐,运气好遇到落单的,那一整船就都是我们的了,够我们所有人吃好久的馕……”
他凝眸看向楚虞,“在电视上,你说,穷人吃了馕,就会产生一种什么物质,让他们变得很困干不了活……”他沉默了几秒,目光变得深远,“我无法形容我的心情,有时候一个月我们才能抢到几罐原油,那点钱连维持小麦的价格补贴也很费劲,没有人愿意像盗贼一样埋伏在大海上,你知道吗?
”
“不,这不是我的本意。”楚虞没想到,那一片片白乎乎的馕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,对于困苦下的利莱亚人来说,能吃到白馕已经是拼尽了所有,一瞬间,她心生悔意,“别在乎我说的那些,作为国王,养活自己的子民是没有错的。”
此刻,她只以为对方是为了这个,才带她来到这片海域,让她明白那无意中的一句话,伤害了多少漂泊在海上的利莱亚军人,夜间的海风让她遍体生寒,她垂着头,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她的娇躯微微颤抖,德尔萨看到了,下意识以为她在害怕。
“别怕,这艘船很安全,”不知是为了打消她的顾虑,还是为了消磨时间,德尔萨将船的来历细细道出,“当初苏联也有探月计划,这艘船原本的设计是舰队飞船,结果苏联解体,它的建造也被搁浅,当时它不过完成了40。买下它,我们算是捡漏,乌x兰人就将它改造成船来交付,它使用的是当时最先进的脉冲星定位系统,现在的船全部是靠卫星定位,敌方的雷达根本探测不到。它的船身是一种特殊的航天材料,红外线仪都发现不了。现在是晚上,我们在这里完全畅通无阻。”
楚虞没想到,在她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之后,这个利莱亚人,还会这么细致地解释,照顾她的心情。他没有怪她,甚至国王也没有怪她,这个认知让她微微动容。
“他们恐怕也想不到,在神降日,利莱亚人还会出现在这个危险的三角区。”
“那是当然。”德尔萨放下了望远镜,船的行驶速度也明显放缓,他回眸看向楚虞,“到了。”
下船的时候,他们仍旧开着那辆车,在渔村的灯火点点亮起的时候,德尔萨将车停在了林边。
楚虞跟着他下了车。
跟之前利莱亚的全民断食相比,这个小渔村显得烟火味十足,道路两边都是烧烤摊,铁棍上的烤肉足有碗口那么粗,插在巨大的黄油块上,蹭蹭冒着热油,香味扑鼻。
德尔萨随意跟摊主交流了几句,对方便麻利地切下最外圈的烤肉,铺在烤馕上,又撒上爽口
的细甘蓝丝,淋上酱汁,让人胃口大开。
楚虞被德尔萨安置在一张空的桌台,老板将卷好的馕送了过来,她这时才觉出自己是真的饿了,忍不住咬了一口肉。要是在国内,这样的饼得被切成小小的方形,用竹签插着,侍应生会取小小一块到她的盘子里,一口的分量足矣。如果吃下一整块,只怕陆月蓉女士要大惊失色。
楚虞开始吃第二块了,德尔萨站在一旁,时不时看她一眼。周围都是摞起的啤酒杯,里面装满黄澄澄的酒,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瓶酸奶,放在了盘子边。楚虞喝了一口,这边的酸奶带着咸味,有点像土耳其的ayran,味道有些奇特,但一入口,便化解了烤肉的油腻,这搭配堪称一绝。
德尔萨仍旧独自站在一边,仿佛同四周的烟火隔绝在两个世界。
楚虞赶走了饥饿感,终于有兴趣打量周围的景观,也开始同他闲聊,“神降日他们为什么可以吃东西,利莱亚人不是都信奉至高神吗?”
“嗯,”德尔萨若无其事,“因为他们不是利莱亚人。”
啪的一声,楚虞的烤肉掉在了桌子上——她早该想到的,这片海域都不是利莱亚的了,这陆地自然也不是了。德尔萨恪守戒律,怎么会让她在利莱亚境内吃东西,除非是在别的国家,而且利莱亚人也不会在神降日光明正大地吃吃喝喝。啊不对,他们连偷偷摸摸吃也不会。
可德尔萨是利莱亚人,就是再没有常识的人也知道,利莱亚和周边所有邻国交恶,他们的互相交流只有一种方式——摩擦起火!
他一个利莱亚王储,孤身跑到他国,这算羊入虎口吗?还加上她一个,战斗力等于0的渣渣,他们能安全回船上吗?
楚虞顿时觉得手里的烤肉不香了。
怪不得周围的食客盯着他们看,起先,她还以为是自己亚裔的面孔在这里比较少见,现在想来,他们哪里是在看她,分明是在看德尔萨,老板还从垫桌底下翻出了报纸,偷偷在比对什么……
偏偏德尔萨跟没事人一样,看楚虞的酸奶见了底
儿,又去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一瓶。
“我吃完了,回去吧?”最后一个尾音,还带着些许颤意。
“嗯。”德尔萨似乎也察觉了四周的敌意,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,
“走吧。”
楚虞不由步子加快,德尔萨跟在她的身边,打开车门的一瞬,一个趔趄,她扑倒在了前轮边,回过头,两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。楚虞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。
德尔萨时刻关注着她,这会儿,他过来了,一只手沉稳地重新打开了车门,威凛的气息,吓得两个胡子男缩了缩啤酒肚,不敢靠近。
确认楚虞安全上车,他这才转身回到驾驶座,启动、手刹、油门一气呵成,车子潇洒离开,只留下几个愣在原处的当地人。
坐在车上,楚虞仍旧惊魂未定,不时地看向窗外,生怕有人跟了过来。
德尔萨察觉到她的担忧,不自觉地加大了油门,嘴上却安慰道,
“别担心,那些被石油养肥了的猪,懒散又拍死,不会追过来的。”
“可你是王储,你的安危关系到一个国家的安定,有必要这样冒险吗。”楚虞无法理解。
“不想冒险也冒了这么多年了,习惯了,”德尔萨浑不在意,又补充道,“你知道的,我们的主食全靠进口,维持小麦的低价需要很多钱补贴,过完神降日,就是我新的‘工作日’了。”
这个工作,指的是什么,大家心知肚明。
“可这次来的使团成员有发展银行,或许你该跟他们谈谈,先拿一笔贷款……”楚虞提议到。
“有现成的钱,何必去借,我能等,利莱亚人等不了。”德尔萨拒绝了这个很傻很天真的提议。
楚虞并没有放弃劝说,“相信我,这没有必要,这样做非常危险,利莱亚和h国的合作马上就要开始,你更是核心人物,何必拣了芝麻丢了西瓜。”
德尔萨明白她的意思,她在担心他的安危,但是,他也是军队的核心,抛下战友的上校,就不再是真的上校了。
楚虞还想再说什
么,德尔萨打断了她——
“好,如果你能解决今年的小麦补贴,我可以停掉这个工作。“
说完,他笑了,就在他以为自己只能等来沉默的时候,意外的,楚虞出声了,
“好。”
“我不能等太久,最多两周。”德尔萨又补了一句。
“可以,”楚虞答应得很快,她趁热打铁,“我向你们证明了自己的能力,辰氏,没有理由再给别人,对吗。”
“对,如果你能做到,我会让父亲明白,你就是最好的合作伙伴。”德尔萨承诺道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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